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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十九章 怨恨

    顾远然又做梦了。

    这次他梦回的是他与林夕言见面的最后一个晚上。顾远然也不知道梦到底意不意味着亡者的寄托,他只知道只有在梦里他才能见到她最初的面庞。顾远然从来不敢想林夕言死前是怎样一副支离破碎的模样,也许没那么糟,在被爆炸侵蚀之前脸上就被刻上了死亡十字架。

    梦着梦着,林夕言的脸就被一个个陌生的女人替代了。顾远然从来没有见过她们,却莫名地觉得熟悉。场景再次转换,这次变成了警局的停尸房,那些女人直挺挺地躺在铁床上,身上的白布没有遮住他们的脸,只露出了一张张有着相似伤痕的面庞。顾远然恍然大悟,原来那些女人都是被他最憎恶的恶魔所害而亡,觉得陌生大概是因为他从未见过她们活着时的模样。

    顾远然顺着床位一张张的踱步,慢慢地走到了最后的一张铁床。那张床上的人脸被白布蒙着,顾远然走过去想看却又不敢看白布下的那张脸,可显然梦境并不能为他所控,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去掀开了那张白布————不是林夕言,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,她是————

    然后顾远然就醒了。

    顶上的白炽灯刺眼要命,顾远然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,他又一次来不及回家在警局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起身的动作忽然一顿,顾远然发现有人在身边看着他。

    是林止萱,那双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为何。

    顾远然刚从梦中惊醒,神思恍然的他并不想面对这张与梦中人有几分相似的脸,于是别开头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秦瑶的家人刚才来确认过尸体了,陈亦让我来转告你一声,问问在尸体被彻底解剖前你是不是还想再看一眼。”林止萱说,“我来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“下次遇到这种情况,直接叫醒我就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感觉你很累……”

    “昨晚是一夜没睡。”顾远然淡淡地道,“但这是工作需要,我已经习惯了。秦瑶的尸体现在还在停尸……”

    “在查案的间隙去陪别的女人也是工作需要?”林止萱打断他,声音突然变得尖锐。

    顾远然穿外套的动作一滞,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林止萱如此歇斯底里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。”顾远然背对着她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误会你最清楚。”林止萱低着头,声音带着压抑。

    “虽然我能肯定你确实误会了什么,但就算是真的,我也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。”顾远然穿好外套,准备抽身离去时,却又听林止萱低声问:“你不爱我姐姐了么?你终于肯忘记林夕言了?”

    顾远然的脚步再次停下了了。他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,林夕言的名字听得他的心头一阵刺痛。

    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顾远然冷淡地道。

    “不关我的事?”林止萱轻笑,“顾远然,杀了我姐姐的那个人,差点杀了我的那个人,现在又出现在了s市,这件事是真的么?”

    “现在的情况还没有确定。”顾远然说道,“舒白的话有可能是他想在入狱前引起我们的恐慌不让我们好过,或者只是一起破绽百出的栽赃嫁祸,后者的可能性更大。你不要多想。”

    “我曾经是他的受害者。”林止萱道,“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知道事情的真相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说我们还需要继续调查,一切还只是未知数。”顾远然有些烦躁地看了她一眼,又背过身去,“你不用太惊慌,无论是警局还是你家里都很安全。现在已经和十二年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的确不一样了。”林止萱压低声音道:“但你看我的眼神,还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什么眼神?”

    “你还不明白么?”林止萱的爆发来的突如其然,“是,顾远然,一直以来对你的喜欢确实只是我一个人的心思,与你无关。你爱的是谁,更是与我无关。但你知道那么久以来,我最恨你的是什么?……我最恨你的不是你不爱我,而是你为了林夕言,用那种眼神整整看了我十二年!”

    顾远然僵直着没动。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你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吧?不止是你,你们都是!从她死了之后……自从她死了之后,你们看我的眼神,都是一个样。以前亲近我的人都开始疏远我,一看见我就开始小心翼翼地议论林夕言。你们是不是都觉得,是我害死了她?是我爸爸做出的选择,杀她的人是那个魔鬼,我也是受害者,为什么你们都要用那种,让我有负罪感的眼神看我,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杀她的人是我么?是我亲手按下了炸弹的按钮么?是我指示那个人杀了她的么?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一直看着我,好像我是个只能给别人带来厄运的恶魔!以前我以为你是因为爱着她,才会怨恨我疏远我。可现在你走出来了,却还在用那种眼神看我!!!是不是那个时候死的人是我,我才不用忍受这种折磨!!!”

    女孩的哭吼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,她扶着桌脚慢慢地跌坐在地。

    “我真的,受够了啊……”

    她曾经也得到过亲人朋友的宠爱啊。可自从那日她被救出来,她的世界就变了。人们用同情的目光在她身上缅怀另一个人,面对他们的摇头叹息她还得故作坚强的笑脸相迎。

    方慕柏也许重回了s市的消息让她再也撑不住了。十二年的遭遇也是她的噩梦啊,为什么人们总是更在意谁在灾难中死去,而忽略了活着的更需要安慰的人。

    顾远然许久未回话,一时周遭静得只剩下林止萱的抽泣。

    他从来不知道,林止萱心里这些年是这样想的。

    或许是很早之前就习惯了林止萱备受宠爱而林夕言备受冷落的局面,顾远然认为那个小公主是轮不到他关心的,总有人会安抚她受伤的心。

    顾远然现在也是这样的想法,从以前到现在他想关心的,不过那一个人而已。

    或许林止萱是得到过安抚的,只不过那不是她所需要的而已。

    “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林止萱抬头,脸上挂着两道泪痕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我看你的眼神会让你这样想……我从来没有怪你的意思。我只是一看见你的脸就忍不住想起你姐姐……”顾远然闭眼深吸了口气,“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林止萱的眼神更绝望了。

    “一看见我就会想起她?”她轻声笑了笑,“这算什么?我是她的替身么?这么多年,我一直是替她活着吗?”

    她的眼神渐渐地变得漠然,冷声道:“这样看来,她死了倒也算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林止萱!”

    顾远然不敢相信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
    他不可思议地转身,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,她的样子别样地让他觉得陌生。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你生气了?”林止萱的声音带着哭腔,轻得如空中的浮萍一吹即散:“你以前似乎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。不,或者说,只有在面对林夕言的时候你才是有情绪的。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,不是你以前认识的林止萱了?我也不想变的啊,我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,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让她去死啊……我们到底是谁错了,为什么我会这么怨恨她啊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没有错,她也没有错。”顾远然硬生生地打断她的撕心裂肺,“你们不过是在自己的命运轨迹上,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罢了。你无意识地影响着她的人生,不是你的错;同样的,她无意识地影响着你的人生,也不是她造成的啊。她的死无意识地影响了所有人……所有人看见你都会无意识地想起死去的林夕言……这是她的错么?你会被他们因为你激起的无意识的遗憾和伤感所影响,你又怎么能去怪那些人呢%3f情感根本没法没办法控制的,你又怎么能怨恨所有人……又怎么能怨恨,从来没想过要给你带来那么大影响的你姐姐呢?”

    “你说你不喜欢别人因为她而对你看法的改变,那你知不知道,当你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,当所有目光都围绕着你的时候,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?”

    林止萱呆呆地望着他,浑身无力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“不甘和失落肯定会有,但我相信,你姐姐从来没有因为不公平的待遇而怨恨过你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止萱,你没必要恨她,你该恨的人不是她。”顾远然深深地凝视着她,“我知道方慕柏重新出现的消息让你太害怕了……我理解。萱萱,你相信我,如果这次他真的重新出现,我一定会把他绳之以法,让他再也伤害不了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仇,你姐姐的仇,我一定会报。”

    林止萱虚脱地看着他坚定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。她的眼神也跟着虚无了起来,发泄过后的目光似在时光里穿梭不定的飘然,脑内麻木一片,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思考什么了。

    直到一双棕色的休闲鞋出现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“抱歉,这次没有手绢给你擦眼泪了。”清冷声线从上方传来,林止萱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谁。

    “好像每次我难堪的时候你都会出现。”林止萱苦笑,看着裴宥跟着坐在她身边,“我们的话你都听见了?”
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裴宥含糊不定地说,“不过你能够说出那些话了,说明你心里其实已经想通了不少吧。”

    “谁知道呢。”林止萱微微垂眸,“你又不是我,就不要一直揣摩我在想什么了。”

    “虽然你的遭遇我没有经历过,但相似的情感我是能够理解的。”裴宥说完,声音又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那种活着比死还要难过的愧疚……我真的,再清楚不过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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